吊屈原

作 者:贾谊 关注:80

  贾谊,汉景帝时曾为太中大夫,年轻气盛,卓有学识和政治见解,提出一系列改革措施,受到当时一批老臣的排挤,被外放为长沙王的太傅。渡过湘水时,有感于自己与屈原相似的遭遇,随作《吊屈原》。



  在《吊屈原》中,前部分是作者哀屈原的生不逢时,后部分乃是借屈原的遭遇抒发自身的感慨与忧愤。全篇情感真切,比喻恰当。比较而言,汉人模拟楚辞的作品大都“词气平缓,意不深切,如无所疾痛而强为呻吟者”(朱熹《楚辞辨证》上)。而贾谊的《吊屈原》赋确实在汉人拟《楚辞》的作品中,是无可匹敌的上乘之作。



恭承嘉惠兮,俟罪长沙。

仄闻屈原兮,自湛汨罗。

造托湘流兮,敬吊先生。

遭世罔极兮,乃陨厥身。


  恭承:恭敬地接受。嘉惠:指皇帝的指令。俟罪:待罪。俟,等待。汉朝人习惯将任职称为“待罪”,是一种谦称。指贾谊受命被贬为长安王太傅,所以说“俟罪”。


  仄闻:同“侧闻”,传闻。仄,古侧字,《史记》作“侧”。


  造:往。托:寄托的意思。先生:敬语,指屈原。


  罔极:变化无常。罔,无;极,标准、原则。这里指世道混乱,反复无常。陨:落。“陨身”,指丧命。厥:其,指屈原。


乌虖哀哉兮,逢时不祥!

鸾凤伏窜兮,鸱鴞翱翔。

阘茸尊显兮,谗谀得志;

贤圣逆曳兮,方正倒植。


  虖:同“乎”,《史记》作“呼”。不祥:不吉祥,意指屈原生不逢时。


  鸾凤:鸾鸟与凤凰,皆吉祥之鸟,此处喻指贤人。伏窜:隐藏逃窜。鸱鴞:恶鸟,即猫头鹰,古人认为是不祥之鸟,喻指小人。鴞,《史记》作“枭”。


  阘:茸,指地位卑微或品格卑鄙的人,这里指不成材的小人。谗庚:阿谀奉承。


  逆曳:倒着拉扯。这里是说,贤圣之才被小人横拖竖扯,才华无法施展。倒植:即倒置,指正直的君子居于下位。


谓随、夷溷兮,谓跖、蹻廉;

莫邪为钝兮,铅刀为铦。

于嗟默默,生之亡故兮。

斡弃周鼎,宝康瓠兮。


  随、夷:卞随和伯夷,卞随是夏代辞让天下的贤人;伯夷是反对周武王灭殷,不食周粟而的贤人。此二人历来被儒家推崇为“高尚”有节操的贤者。溷:《史记》作“贪”。跖、蹻即盗跖和庄蹻,都是古代著名的奴隶起义的领袖,被视为恶人的代表。


  莫邪:古代著名宝剑名。铦:锋利。这里喻指黑白颠倒,小人得志,贤人受屈。


  于嗟:即“吁嗟”。默默:形容不得意。生:“先生”的略文,指屈原。亡故:意谓无故遭此祸难。亡,《史记》作“无”。


  斡:转。“斡弃”,意思是被抛弃。周鼎:比喻周朝的传国宝器。宝:以何为宝之意。康瓠:指破烂的瓦器。瓠,壶。这句是说舍弃周鼎而珍惜康瓠。


腾驾罢牛,骖蹇驴兮。

骥垂两耳,服盐车兮。

章甫荐屦,渐不可久兮;

嗟苦先生,独离此咎兮。 


  罢:同“疲”。“罢牛”,指没有力气的牛。骖:车辕外的旁马,这里用为动词。蹇驴:跛足的驴。蹇,跛。


  骥:骏马。服:古代一车驾四马,中间的两匹叫服。这里用为动词,同驾。


  章甫:冠名,古代士人所戴的一种礼帽。这句是说,本来是戴在头上的礼帽却用来垫了鞋底,比喻上下颠倒,贤愚倒置。渐,销蚀。


  嗟苦:义同“嗟乎”,咨嗟,感叹。离:罹,指遭遇这种祸难。


谇曰:

已矣!

国其莫吾知兮,子独壹郁其谁语?

凤缥缥其高逝兮,夫固自引而远去;

袭九渊之神龙兮,沕渊潜以自珍;

偭蟂獭以隐处兮,夫岂从虾与蛭螾?


  谇:即乱辞,尾声。《史记》谇作“讯”。谇、讯,与《楚辞》“乱曰”都是同一体例。壹郁:犹“怫郁”,指愤怒与忧愁。


  缥缥:与“飘飘”意同,轻快远去的样子。固:本来。自引:自我引退。


  袭:深藏。九渊:最深的渊。沕:潜伏不易看见的样子。自珍:自我珍爱不与俗类同游。


  偭:背弃。蟂、獭:皆害鱼的水中动物。隐处:隐居。从:跟随。虾、蛭、螾:水虫之小生物。螾字同“蚓”。这两句是说神龙离蟂獭而隐藏,怎能从虾、蛭、螾游。


所贵圣之神德兮,远浊世而自臧。

便骐骥可系而羁兮,岂云异夫犬羊?

般纷纷其离此邮兮,亦夫子之故也!

历九州而相其君兮,何必怀此都也?


  贵:看重、珍重。神德:指高贵的品德。臧:同“藏”。“自臧”,自我保全。


  骐骥:骏马,千里马。系、羁:羁绊。


  般:通“班”,纷乱的样子。夫子:指屈原。故:缘故。


  历:《史记》作“[目离]”,相:观察,选择。


凤凰翔于千仞兮,览德辉而下之;

见细德之险徵兮,遥增翮而去之。

彼寻常之污渎兮,岂容吞舟之鱼?

横江湖之鳣鲸兮,固将制乎蝼蚁。


  德辉:指有德之君主。


  细德:苛细的贪婪追求,指寡德之人。险徵:奸险的征兆。遥:远。增翮:指拍打重层的翅膀,振羽高飞。增,同“层”;翮,指鸟的翅膀。


  寻常:八尺为寻,十六尺为常。污渎:不流通的死水。吞舟:形容鱼之大。


  横:横行。“横江湖”,形容鱼之大。鳣:大鱼名,鲟鳇鱼。鲸:鲸鱼。固:本来。制:受制。蝼蚁:小虫子。蝼,蝼蛄,俗称土狗。


  通俗译文:

  敬受皇帝的诏命啊,我待罪来到长沙。我闻说屈原啊,自沉于汩罗江。特地到来寄思湘水啊,念悼先生的伟大。遭遇混乱世道啊,你生命陨落了。呜呼哀哉!遭逢的时代真是凶恶。鸾鸟凤凰逃窜隐藏啊,恶鸟鸱鴞却高高翱翔。平庸之辈显赫尊贵啊,谄媚的小人得志。贤圣啊,君子遭受不合的损伤。认为卞随、伯夷是昏庸啊,却说盗跖、庄蹻是清廉。说莫邪利剑钝啊,却说铅刀锋利光闪闪。默默叹息这昏庸无道,先生无辜遭此祸难啊。抛弃那国宝周鼎,反倒把破瓦盆当宝贝啊。用疲惫不堪的牛来驾车,旁边还有瘸腿的驴啊。骏马累得两耳垂,被用来拉盐车啊。礼帽章甫垫在鞋底儿,如此下去必定磨烂啊。悲叹先生,偏偏独遭此祸殃啊。


  尾声:算了罢!国中没有人了解自己啊,你独自忧愤无人去倾诉!凤鸟飘飘地飞向远方啊,本应该离开这里去远行。藏在深渊的神龙啊,潜藏得不易发现为的是自我珍重。远离蟂獭来隐居深渊啊,岂能跟随水中小虫蛭蚓相过从。圣人的神德很可贵啊,避开浊世而自我保重。假使千里马也情愿受羁绊啊,那还和羊犬有什么不同?招来如此乱七八糟罪尤啊,其中也有先生自己的缘故。应该遍览九州再选择君王啊,又何必苦怀念这个国都?凤凰飞翔于千仞之上啊,看到德政的君主才肯陷落。见有细德危险的征兆啊,马上振起双翅遥遥远行。那寻常不流通的小河沟啊,哪容得下吞舟的大鱼?横贯大江的鳇鱼和鲟鱼啊,污渎中就要受制于蝼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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